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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的感觉
☉有一个梦幻
☉莽原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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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地
☉旷野寂无声
☉最后的黄昏
☉烟雨人生
☉秋日的红枫
☉母亲的呼唤
☉友谊地久天长
☉遥远的太阳
 

















































































































































 苦涩而酸甜的山楂果

   --胡鸿《初恋的情绪》及其心理分析
        原武汉大学教授 易中天


  
五年前,也许更早一些,有一个鸽子般的少女坐在开满了鸽子花的坡坡上,独自一人默默地 咀嚼一颗小小的山楂果。这果子对于她来说,也许熟得早了点儿,难免有些儿酸,有些儿涩 ,甚至有些儿苦,虽然其中也不乏那固有的甜味。她咬碎了它,咀嚼着,回味着,一种独特 的微妙的情绪弥漫于她那小小的心灵,并升华为一种诗的情感。

  于是她成了一个小小的诗人,并有了一组小小的短诗。这些小诗曾以《初恋的情绪》等为题 ,分别零散地发表在好多家报刊上(《芳草》也不止一次地发过她的诗)。诗人很小,小得名不见经传;组诗很轻,轻得羞于送人;但它们却给我以很大的震惊--既惊叹于其美丽,更惊异于其忧伤!

  的确,"初恋的情绪"对于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来说,本应该是极纯净、极圣洁、极甜蜜、极温馨的。林间之漫步,花前之流连,春光明媚中之凝视,月色朦胧中之亲吻,这一切都多 么 富于魅力,令人神往。多少少男少女不都在编织这样一个梦,而多少诗人词人不都是把这梦 再做成蜜饯,送给那些爱吃甜食的孩子们吗?然而胡鸿却不。她的"初恋的情绪",几乎一开始就是"不安和甜蜜混杂在一起"的,以至于当其骤然降临之际,她一下子体验到的,不是欢乐,而是恐惧和忧伤,"一声不响坐在那里/只想哭"。尽管从此之后,"河边鸟声开放了柳树/三月的黄昏真暖真甜";尽管从此之后,"因你的到来我的小诗/在桂花浓浓的相 思里聚满阳光";尽管"你今天把黄昏叫得香甜香甜",而"我的心从此颤抖在月光的树影 里/注满'阿美阿美'你快乐的歌声"……但是,她几乎也同时清醒地意识到,从此之后, "夕阳的垄上"之所生长者,决不只是欢乐,更多的将是忧伤。她甚至感到"一种恐怖感从 残月里阵阵涌来/孤独和空旷紧紧地逼近我/任我在风中怎么奔跑也吹不散"。终于,"我潮 湿的步履再也不能沉重地走向你","黑暗中我咬碎了山楂果我的心",只剩下那条"哭紫的路","淋着歪歪斜斜的苦痛……"

  唉,这过早地被秋风吹落的山楂果啊!

  唉,这苦涩而又酸甜的初恋的情绪啊!

  奇怪,小小的年纪,哪来那么多的忧伤呢?初恋的情绪,哪来那么多的苦涩呢?少女的心头, 哪来那么沉重的十字架呢?莫非这一切本不过只是为文造情,无病呻吟,莫名其妙地忧患, "为赋新诗强说愁"么?

  显然并非如此。

  如果细加体察,你会发现,在她的全部情绪,全部欢乐和忧伤背后,有着更为本质、深层的 东西,那就是执着的追求。这追求的目标在她也许还是极为朦胧的,朦胧得连她自己也未必 能清楚地意识它或表述它,但追求本身确乎存在,并在她自己的想象中表象为某一特定的对象。于是,"不知道是哪个没有风没有雨的黄昏/我开始忧郁地爱你","田野油菜花金 黄地铺向我/我拿着写给你的小诗不知怎么办"。正因为这情绪首先是从想象中产生的,也 就注定了只能在想象中生成:"在你调色板聚拢的森林黝黑边缘/你可想象到白桦树下有一个你不知名的小女孩采着八月的酸枣/忧伤地走在你的画里忘了归路?"终于"在想象中你 朦朦胧胧地走近我/用自信和幽默把我围猎",而"我只能站起来/摸摸没有了蝴蝶结的童年 愣了又愣"。这一切都来得太快也太容易:"像你认真地学英语单词那样/认真地窥破了我 的秘密";她有着太多的准备又毫无准备:"我还没看完那本《格林童话》/就这样你走进 了我的 门";她不得不承认:"这个季节是你的足音一夜间叩开的","你金色的莽原之风没遮没 拦/深深淹没了我的渴望我的爱情"。

  显然,这种爱的方式注定了这种爱一开始就是悲剧性的。这是它一开始就带有一种强烈的忧伤抑郁色调的根本原因。因为爱情从来就不是单方面的爱慕与追求,它是一种必须有回声的灵魂的呼唤。要言之,爱情非它,乃是一个特定的、不可重复的个体,在另一个特定的、不可重复并作为对象的异性个体那里确证自我的过程。在现象上,它虽然表象为两个人的相互爱慕,但在本质上,却永 远只是个体的独特体验,是以个体的自我意识为前提,并以个体的自我体验为确证的。这种 体验虽然必须通过一个特定的对象(现实的或想象的)才成实现,但归根结底只是属于自我和 为着自我。换言之,它只是每个个体所独有的自我情感的对象化。

  情感的对象化使爱情成为人类生活中最美丽的心理事实。因为在这种心理体验中,每个个体 都在一个特定的、被自己称之为"爱人"的对象上看到了另一个自我,看到了我的理想、我 的追求、我的价值的确证。这正是马克思所揭示的人的本质之最为直观的感性显现。在马克 思看来,作为人的本质的社会性,正是每个个体必须在他人、在人类那里得到自我确证的这样一种规定性。这种规定性最早是在劳动中并通过劳动工具的制造和使用得以确立的。这就 是马克思说的:"在你享受或使用我的产品时","你自己意识到和感觉到我是你自己本质 的补充,是你自己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从而我认识到我自己被你的思想和你的爱所证实。" 人的这一社会性质决定了爱情不可能是单方面的索取和占有,也不可能是单方面的赋予与追 求,而必须是双方同时的赋予和获得,是双方都成为对方"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因而"认 识到我自己被你的思想和你的爱所证实"。

  这就是爱的追求必须有回声的根本原因。显然,在这里,这种追求及其回声对双方来说,只能是等值的,即双方都必须有同样的渴望,又得到同样的回声。所以理想的爱情是,也只能是,双方都在对方那里同样地和等值地得到自我确证。然而,由于每个个体都是特殊的、不可重复的,因此那个能够 确证自我的对象也就必须是特殊的、不可重复的,甚至只能是唯一的。唯其如此,在爱情生活中,才有挑剔的眼光(除却巫山不是云)、长久的等待(望断天涯路)、苦苦的寻觅(众里寻 他千百度)和失之交臂的永久遗憾。也唯其如此,爱情才会成为文艺所谓永恒的主题。

  回头再看《初恋的情绪》,就会发现,在那里,恋爱双方的自我感觉是不等 值的。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双方的现实价值不相等。也许在旁人看来,他和她正所谓"天设一对,地配一双";或者他比她差得远,根本不值得她去爱。但是,在爱情这样一种情感体验中,是没有现实的价值而只有感觉的价值的。只要其中一方觉不等值,它就是不等值的。而我们读到的正是这样一种感觉,一种一方以压倒优势征服另 一方的情感体验:"海潮般你淹没了我的朝夕/浩浩荡荡用你男子汉的气势迭荡了我";"为 什么我总在你面前说不出一句话/不能完成我的整个形象呢";"最惊心的是你远去的足音/ 笔直地抽红了我呆滞的眼睛;"我的眼泪和渴望在海水里默默奔流/而我不敢升起那张神秘 的白帆……"显然,这种在对象那里完全丧失了自我的爱情,难道注定了不是要以悲剧告终的吗?

  然而胡鸿《初恋的情绪》的意义也正在于此。"初恋的情绪"究竟是她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这并不要紧,要紧的是,她(也许是无意中)描述出一代新女性在这变革时代的微妙心理:一方面似乎是觉醒了自我意识,要自作主张、毫无顾忌地去"寻找男子汉",要为自己寻找理 想中的白马王子,即使颇遭物议、为世俗所不容,也在所不惜;但另一方面,却又随时准备 着,一旦找到心中的男子汉,就完全为他所征服,让他"那样专制使我幸福"。从那种向往 中("挺起你健美的三角肌/让我栖息少女的幻想"),从那种期待中("我独自走在你北方的 阵雨中/等待心的辙痕跨过思念的静谧"),以及那幸福的被征服感中("你葡萄般酸甜的眼 睛闪闪烁烁/我竟一句话说不出/月光啜泣着我的心潮我的泪水/栀子花蘖变成了静夜"),我 们 看到的不仍是中国传统文化的深层积淀吗?从两千多年封建重压下刚刚解放出来的中国新一 代女性 ,在"寻找男子汉"的理想设立中,又因这理想的设立而再度丧失了自我。为什么她们就不 想一想,男子汉们是否也应该有献身精神,因此也应该以同样高的标准要求对方呢?苟如此 ,难道她们不应该使自己也变成"强有力的"(心理意义而非生理意义上的),从而问心无愧 和对等地接受对方的寻找和选择吗?我相信,当中国女青年都能等值地寻找对方和接受对方,并同样地在对方那里确证自我时,真正的、本来意义上的爱情就会来到我们中间。

  这里需要有一个过程,但并非对于一切人都是漫长的。我们高兴地看到,在经历了一番凄风苦雨的阵痛之后,鸽子般的少女已开始成熟为一只鸿鹄。尽管"没有人能遗忘她的初恋/更没有人能遗忘失恋带来的痛苦",但恰恰是痛苦而不是其它,使她变得刚强和成熟起来。如果没有这痛苦,我真怀疑她是否真会变成什么人"怀中的小兔子",在幸福的甜腻中沉沦。人类永远追求着幸福,这是人类不可剥夺的权利;但如果没有痛苦,人类将永远长不大,这 又是历史悲剧性的"二律背反"。因此,痛苦较之甜蜜、忧伤较之欢乐,有着更为深刻的美 学意义。正是在经历了痛苦之后,她才写得出这样刻骨铭心的诗句来:

      你走吧 我恨你
      为什么
      你只用日出的晨雾
      淹没我所有思念的山谷
      而不用赤道的阳光
      照亮我向往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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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正是因为在痛苦中升华出自我意识,她才有权利也有力量宣布:

      让风让雨都吹进我的小窗吧
      淋湿每缕发瀑颤栗的忧伤
      山楂树倒下的时刻
      我不再畏惧暴风雨的来临


  这正是人格的升华。在这里所确立的,正是独立人格的自我意识。不再是困惑于"为什么你 我都不可能径直走进夏天",而是坦然宣布"你我会告别心灵的沼泽/走向远方"。如果说 ,他们的相爱是不等值的话,那么,他们的分手就是完全平等的了,并且从此她将不再作为一只受惊的鸽子而是以一个自由人的身分去寻找真正的爱。即使如此,她的那些小诗无论对 于她还是我们,都仍然具有美学上的意义,因为那里有她的追求。无论她所追求的,是现实 中的还是想象中的,追求本身却总是真诚的。因此,尽管"不是一切爱都能理解","不是 一切的爱情都有回声",但对回声的渴望却是一切爱情所固有的。也许正因为有渴望而无回 声 ,那爱情才忧伤,也才因其忧伤而格外美丽?那么,当"初恋之旅在泪中完成"之际,当" 一段弦上的夏日凝固在子夜的山楂果里"的时候,那渴望与追求,难道不该更为凝重地留在 心底了吗?正如冯骥才笔下的那个傻二,"辫没了,神留着";同样地,在这里,初恋的情 绪终结了,但追求与渴望却永在。我希望它永在,也相信它永在。因为正是有了它,生命才永在,世界才永在,人类才永在。当然,诗和艺术也永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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