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母亲
在我的记忆里,我的母亲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在她不善于言辞的外表里面,隐藏着一颗柔弱无比的心,她总是低头做她自己分内的事情,从不抱怨和叹息,总是很满足自己的生活,她对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多想想别人的难处。所以每当事情不公的时候,她都能坦然处之。
如今她已经是六十多岁的人了,常年患有三期高血压和心肌劳损的疾病,只要一劳累就会心慌脚手没劲,但她从不表达自己的感受,只是我们通过她的表情才有所察觉。当我们关切地询问她的时候,她总是一再摇头说没事,其实母亲面对死亡也同样很坦然,只是我知道在她有生之年,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和儿子过够,我们家三兄妹,惟一的儿子如今去了美国,当年自从弟弟十三岁考取重点中学以后,在上大学和读研究生的日子里一直就很少回家。最难忘记的是每当大年三十吃团年饭的时候,母亲就会独自一人走到我们家房前的池塘边,望着远方抹着眼泪想念弟弟,看着母亲夕阳中孤独衰老的背影,我也忍不住潸然泪下,这时我的耳边就会想起满文军《懂你》的歌声:你的寂寞和我的心痛在一起。
母亲也有高兴的时候,每当弟弟的儿子点点从美国打来电话,她会马上放下抄菜的锅铲,连忙跑去听,当听到远方不停叫奶奶的声音时,母亲竟笑得又流下泪来,全然不顾锅里的菜已烧糊,而且这个电话的内容,她会好几天回味无穷。
这时我便想起报上有一篇关于天伦之乐的报道,讨论的是谁的家庭幸福,一个是修鞋的鞋匠,养的孩子都是修车修鞋的,整天在他们身边转悠,一有个病痛就有人照料,享尽天伦之乐;一边是大学教授,把自己惟一的儿子送到了国外,当自己年老多病的时候,就喊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是呀,也许我的母亲不顾自己的需要,让每一个孩子都从她的身边远走高飞,满足了一生望子成龙的最大愿望,然而又有谁知道这其间的感伤。
每当夜深人静时分,母亲总爱给我们讲起她从前的故事,她的母亲是童养媳,七岁那年带着弟弟讨饭到她父亲家时,父亲才出生,祖母也是三十出头就守寡,看着她们姐弟可怜就收留了他们,从此相依为命在天门皂市杨家湾度日,1938年5月17日我母亲出生后,家里就更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母亲长到七岁就开始放牛,生活的艰辛从小就磨炼出了她坚忍不拔的意志。解放后我母亲就坚持上夜校学习,那时家里没有点灯的油,母亲就用家里仅有的一点菜油点灯去学习,母亲至今不是文盲就是那时她刻苦努力的结果。后来生产队组织宣传队,祖母积极支持她参加,因为在别人看来做戏子是很不好的行为,但祖母却认为年轻人就是应该有所作为,在以后的生活中祖母对我母亲的生活影响是很大的,每当母亲在遇到什么难题的时候,都是祖母拿主张,在我幼小的记忆里,我也清晰地记得我母亲的祖母,坐在堂屋小纺车前认真纺线时专注的神情。母亲后来因为演戏很出众被公社发现,就作为公社妇联主任培养,她带着大家种实验田,获得了很大丰收,不到18岁的母亲入了党提了干,还当上了公社党委副书记上了湖北日报。
在以后的日子里,母亲的生活就更艰难了,经她姑妈介绍认识了我远在京山当中学校长的父亲,结婚后竟分居了八年,怀了一对双胞胎七八个月了又没有人照顾,忙了一天回来,在扫地时突然抬头,撞在柜子上后一个趔趄摔在地上,可怜我的母亲直感到身子在下坠,等邻居发现我母亲已经昏迷,医生把两个小产还活着的双胞胎放在一个小盆里去抢救大人,等再回过神来,孩子已经永远去了,母亲每每回忆起来都不禁暗自落泪。以后又有了我,母亲就苦不堪言,母亲说在许多工作的日子里,都是用一个箩筐把我挑着去每个村检查,特别是在县里党校学习的日子里,吃的是大桌饭,母亲一手怀抱着我一手喂我吃,每次等她再来吃的时候已经没有吃的了,饿肚子是经常的事。最难忘的就是我得肺炎的日子,可怜的母亲把奄奄一息的我背着到处求医,面对医生无助的目光,母亲把泪都流干了,直到父亲赶回和祖父一道在一位老中医那里把我救活,母亲才松了一口气,要知道我是父母分居八年后的第一个孩子呀,想想其间的辛酸谁都能体会。那时只有二十几岁长期和父亲分居两地的母亲,坚强地面对工作和养育我的重任,但她总是笑对人生从不叫苦叫累。母亲说当我的病医好后,给她的工作带来了希望,不管工作多晚,只要想到我在家等待着她的归来,浑身就会充满力量。就是在一次差点遭打劫的深夜,也是我的盼望给了她战胜困难的勇气,母亲的工作经常是走村串户到很晚,一天当她走到一片高梁地的时候,感到后面追来了两个人,她连忙滚到了高梁地里,在无边的黑夜中她大气都不敢出,但只要眼前出现着我的影子,她就什么都不怕了。
是呀,母子连心,在以后的生活中每当我想起母亲的一切,脆弱的情感就会变得坚强,是她的一言一行教会我怎样做人,怎样去面对生活中的种种不幸,特别是真正懂得怎样知足常乐的道理。
在母亲的一生中,也许她有许多愿望并没有实现,但只要她有一个小小的愿望实现了,她就很满足。比如说到了晚年她的一个愿望就是把自己的祖坟能够集中在一起刻字立碑,在实现愿望的那一天,她就很感谢生活的恩赐,当我看见在她老家杨家湾的青草地里,她父母和祖母的坟墓都用白砖红琉璃瓦很醒目地在永远刻在记忆中时,我母亲的泪又一次止不住流了下来,是呀,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谁不会回归大自然呢?也许在不久的将来,我也和母亲一样默默地伫立在这里,想起母亲平凡而伟大的一生都化作了春泥,夕阳的余晖中只有墓碑上“一生清贫勤为本,宽厚仁慈爱子孙”的对联随着落日在我们的心中交相辉映成永久的怀念时,我们的儿孙也同样会泪眼朦胧感慨万千……
2004年3月2日与武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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